蓼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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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坟上一把青,粗糙的石碑也普通极了,刻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张三之墓”。

黑衣人却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他瘦的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宽大的斗篷将他整个遮住,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一双饱经风霜的倦眼,盯着石碑看了半晌,才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他嗤笑一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于泄出一丝呜咽。

他伸手轻轻覆上石碑上的刻痕,嗓音嘶哑,“这样俗气的名字……也配?”

也配用来称呼你?

“幸亏你死了,若是让你知道你坟上刻的是‘张三’——”

“也对。”周遭都是寂静,只剩他粗粝的声音,鬼魅一样自言自语,“你都死了,怎么能知道。”

他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顶天立地戎马半生的大英雄,没能马革裹尸,却被草草埋在这样一个无名之地,顶着天下最俗气的名字。

“可是……是我害你到如此境地。”他跪在石碑前,紧紧抱住石碑,双目赤红,“我害你……我又怎配、怎配说他们?”

“他们随便交了一具尸体,怕我发现,就这样把你埋在这里。我找了你许久……”

终于有泪滚滚落下。

可他知道,坟里的人早已成为一堆枯骨,再也不能听到他这些话,恐怕到死都在恨着他。

二.

“我听人说,将军认了个义子?”副将问。

“哦。”傅迟应了一声,指了指病床上躺着的面色惨白的半大少年,“喏,我新养的儿子。”

傅迟已接近而立之年,但因为赵、燕两国常年混战,而赵国如今的皇帝不过还是个垂髫小儿。眼见燕国越来越强大,傅迟身上担着赵国的国祚,压得他至今也不敢娶妻。

副将皱了皱眉头。

“昨日战场上,是他替我挡了一箭,我听说过这孩子,是个好苗子。”傅迟说着,目光软下来,“左右我也是个孤寡的命,上面怕是也见不得我有个亲儿子让五大营接着姓傅……”

“将军!”

傅迟见副将变了脸色,便主动转了话头,“我给他取名叫傅安。”

说完,傅迟自己先露出讽刺的笑容。

生在乱世,做了他傅迟的养子,还想平安?

他自己都知道是痴人说梦。

傅安中的那一箭极为凶险,军医说再往左偏一寸就救不回来了。那支本是冲着傅迟来着,是傅安冲上前替他挡了。

“你救了我,想要什么赏赐?”

“我……我想做将军帐下亲兵,陪将军出生、出生入死……”傅安声音很低,说一句就要喘上几口气,但语气很坚定,眼里盛着光。

傅安身量很高,但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十分瘦弱。按说这样的人是不能参军的,只是眼下赵国兵源不足,强征了不少像傅安这样的半大少年入伍。

傅迟命人查了半天傅安的身世,他是边境富商的私生子,富商死后被主母赶走,刚巧赶上招募,他便应征了来。

他在军事上天赋异禀,不久就小露锋芒。傅迟也略有耳闻,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本想调到自己身边栽培,却先被他给救了一命。

他身世虽悲惨,但也查不出半分毛病。傅迟索性认他做了义子。

三.

“义父,监军到了。”

傅迟冷笑。赵帝年纪渐长,听着身边宦官还有太后的挑唆,总想把所有的权力都握在自己手里,也没想过他到底有没有能耐握得住。

跟燕国的仗打了好几年,傅迟勉力才没让燕军铁骑踏破赵国的河山,却架不住有人自毁长城。

“义父,您若是不想见,我替您接见也是一样的。”傅安跟着傅迟这些年,倒是比傅迟瞧着还要稳重些。

“那老东西千里迢迢来了,我若不亲自去见见,让这位老祖宗觉得受了怠慢,一封折子往陛下那里一送——”傅迟止住了话头。

来监军的李公公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宫里面一堆宦官巴结的老祖宗。傅迟虽瞧不上,眼下也只能忍气吞声,不把把柄往上面送。

李公公尖着嗓子,嫌弃地把手里的茶杯摔着桌子上,“傅将军是连好一点的茶叶也没有了吗?”

李公公在御前待惯了,正等着傅迟“孝敬”自己,只看傅迟冷着眉眼不做声。

“傅将军,这天儿这么冷,你给杂家的碳敬准备好没有?”

这下,连傅安的脸都不好看了。

五大营的粮草都不够吃,傅迟散尽家财养着,入冬以来更是冻死了好几个人。御前吃得脑满肠肥的蛀虫,也好意思涎着脸要碳敬!

出了营帐,傅迟的怒气终于发泄出来,“他奶奶的狗东西!”

“义父。”傅安叹气,“你也看到了,积重难返,你一人治不了这沉疴痼疾。”

傅迟没接话,也没有训斥他,傅安便大着胆子继续说:“连那老太监都贪得无厌,战士们出生入死连个御寒的棉袄都没有……您有惊世之才,又握着五大营数十万兵马……”

寒光出鞘,傅安的咽喉横上利刃。

傅迟挑眉,皮笑肉不笑,“儿子,我养了你这些年,可不是想养一条反咬一口的狼。”

“下不为例,这话,我就当你是一时糊涂。”

夜色如水,傅迟走后,傅安站在原地许久。

四.

“有敌袭!燕军夜袭——”

火光冲天,作战计划不知被谁泄露,燕军一路势如破竹。

傅迟心头狂跳,“傅安呢?傅安上哪去了?”

战场之上局势瞬息万变,傅迟顾不得许多,忽然有预感似的抬头,只见领头率着千万燕军奔袭而来的,生了一张傅安一模一样的脸!

傅迟愣住,露出了破绽,滚落马下。

赵军惨败。

傅迟这才知道,他养了几年的好儿子,是埋伏在军中的燕国皇子——江奉。

燕国没有乘胜追击,反而递上了求和的条约。

江奉亲自提笔在条约上添上,“交出傅迟。”

江奉的母亲只是宫中一个婢子,意外有孕生下皇子,却什么也给不了江奉。江奉为了搏一个前程,自愿埋伏在赵军五大营中多年。此番一举成名,还顺带养出自己的兵来。

唯一对不起的,大概只有自始至终全心待他的义父。

他知道来监军的李公公贪生怕死,赵国朝中主和派本就占了上风。对他来说,赵军五大营不能有一个惊才艳艳积威深重的统帅;对赵国皇帝来说,手握重兵的傅迟也让他如鲠在喉。

两方欢喜,唯有被卖了干净的傅迟,被倾心照顾的养子还有忠了半生的君主联手捅了一刀。

江奉忍不住心生惶恐:“义父会恨我吧?可是良臣应择明主,赵国根基都烂了,他又何必如此固执?”

这样想着,他露出笑来,自言自语,“他恨我也没关系,我以后养他一辈子,锦衣玉食照顾他……他最疼我了,他这么疼我,怎么舍得不原谅我呢?”

“殿下。”

手下人捧着一个黑漆漆的匣子过来。

江奉的心忽然沉下来,“傅迟呢?我不是让他们把傅迟交出来?!”

“这……这就是傅迟啊……”

匣子被打翻在地,滚出傅迟死不瞑目的头颅。

李公公害怕多生事端,为了讨好江奉,竟然亲手斩了傅迟的头颅送来。

江奉没有听到傅迟说恨他,也永远没有机会乞求他义父的原谅。

傅迟的部下忠心,藏了他的尸体下葬,为了不走漏风声,坟上连他的名字也没刻。

江奉哪里认不出来他的义父?可他只是笑着,把无头尸体挂在城楼上,带着傅迟的头颅献给他父皇。

燕国大街小巷的说书人,口口称颂,说他们的皇子殿下忍辱负重,一举重创赵军,还杀了统帅傅迟。

江奉从此便在他们的颂歌里,一遍一遍的,杀了自己的义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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