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清鸿所念皆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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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的江湖,是一把叫清鸿的剑。

月国有一女将军,仗剑行侠,屡战屡胜,便是我娘。

敌国有一废物王爷,双目失明,双腿残疾,便是我爹。

我就是被这两个看似完全不相配的人生出来的,那时我想,也许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的奇葩事也与之有关。

另一个灵魂是个女孩,我给她取名为筱筱,因为我生性比较沉稳,所以我让她叫我哥哥。

她第一次出现是因为有一次我骑娘的马,将马揪疼了,被它狠狠甩到地上。

我抱着流血的膝盖,目光贪恋地望着远处教士兵挥剑的娘,许久,才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脑中响起一个软软的声音:“别动,看我的。”

接着,神奇的事发生了——我在脑海里,看着我的身体被这个小姑娘控制着开始嚎啕大哭,娘在不远处听见我哭,立即赶过来,蹲下来为我处理伤口,然后将我抱在怀里。

我痴痴地感受着身体传来的温度,听着筱筱用我的身体向娘撒着娇,而娘居然温柔地说:“不怕不怕啦,我替你教训这匹不听话的马。”

那时起,我们便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爹一直不许我同别的孩子玩耍。

她告诉我,她梦想做一个逍遥自在的侠客,我说我想成为娘一样的绝世英雄。侠客与英雄本身并不矛盾,我们在脑中很快达成了要帮助对方完成梦想的约定。

她第二次出现,是因为一件荒谬的事。

那天下着大雨,我爹,拿着我娘最爱的剑——清鸿,在我们住了十一年的院子里面无表情地杀了我娘。

只是一剑。

鲜血如同地狱黄泉的彼岸花,铺天盖地争相绽放,染红了刚从狩猎场回来的我的眼睛。

手中的伞掉落在地,那时我想,我真不该这时来,不然就不会碰见这一幕。

我爹根本就没瞎,也没瘸,在看见我时,他眼中满是还未退散的冷漠杀意。

“袅袅……”他沙哑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想逃,但看着我娘死不瞑目的尸体,我怎么也挪不动步伐。

筱筱挣扎着将我挤回脑内,双手颤抖,泪流满面,声声泣血:“娘!娘!”

我爹似乎是愣了一下,有一种情绪在他眼中酝酿翻腾,最终被他压下。

筱筱控制着我的身体,飞速奔向爹,抢过清鸿就往他身上刺。

“你不是我爹!你不是我爹!你还我娘—还我娘啊!!!”

我爹只是躲,并未阻止她,也未还手。

我在脑中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爹突然一个踉跄,伸手抱住了筱筱。

一支箭从背后射穿了他的腹部,他一只手抱住筱筱,一只手紧紧抓住从腹部冒出的带血箭尖,没让它伤着她。

“叛贼濮之言,抢夺左虎符,刺杀我国战神杜芷柔,当诛!”

我透过爹的臂弯,看见院墙上站着许多拿着弓箭的蒙面人。

虎符?

筱筱许是累了,我重新控制身体的主动权,推开我爹。

无视周边危险,我轻轻走到娘的身边,跪了下来。

那双常年握剑的手此刻毫无生气地在血泊中沉睡,我将它们抓在手里,感受到娘还未完全散失的温度,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三岁那年,她用这双手将我抱上马,说日后一定辞去官职,带我与清鸿行侠仗义,遨游江湖。

六岁那年,这双手第一次打了我,让我记清何为是非对错。

八岁那年,这双手教会了我一套剑式——凝霜飞鹤,从那时起我竭力变优秀只为让她多关注我。

十一年来,我从未放弃过,却从此,再也等不到她的承诺了。

……

爹和那些人厮杀起来了,刀光剑影之间,血肉横飞,所有人都在争抢着杀了爹夺回虎符获得军功,没人理会我。

我将娘脖子上刻着我名字的银链取下,挂在我的脖子上,接着将她背起来,将清鸿配在腰间,向院外走去。

直到此时,被利益迷了眼的蒙面人才看见我的动作,想拦住我,却被爹一人制止了。

那些蒙面人被拦下,碍于我是娘的儿子,没有拿弓箭射我。

大雨倾盆,我回头,静静看了一会那个受了伤还以一敌百的男人,而后扭头离开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虚伪,恶心。

出了院子,我才发现我无处可去,爹从不让我和别的孩子玩,美名其曰我很忙,实际是扼杀了我的交际圈。

娘的身子已经僵硬了,我沉默着,紧紧抓着她的腿,向月国那个埋葬英烈的墓地方向走去。

路很泥泞,走了一半,我突然想起,娘的心愿从来不是当一个人人赞扬的英雄,而是能带着我去看看这美好江山。

正当我迷茫如何安置娘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小友……可是杜芷柔的儿子?”

我抬起头,在雷电雨幕的遮掩下看见树上坐着一个身着赤色长袍的妖艳男子,抱着一只纯白小猫,静静看着我。

“你是谁?”突然出现的人让我起了警惕,我左手握住清鸿,紧紧盯着他。

“不怕,叫师尊。”那人从树上跳下来,撑起一把伞举到我头顶,又从长袖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剑,伸到我面前,道:“你娘应该说过,你的师尊,拥有着另一把清鸿剑。”

后来,我便被师尊收养了。

师尊是娘的师兄,十年前,师尊独自一人离开师门,开始他的江湖旅程。却又兜兜转转回到这个地方,看见我娘临死前发送的信号弹,匆忙赶来后发现已经迟了,只得寻找已经离开的我。

令我吃惊的是,师尊竟就是那个令无数国君忌惮憎恶的魔教教主。

世俗中皆传他沉迷美色,嗜酒如命,烧杀奸淫,强抢孩童做药引,可我明明见他将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孩子留下,还派人教他们武功。

“为何?”我忍不住问他。

“就如这清鸿剑,剑出,能一剑霜华七月飞雪,亦能草木荣枯自一念之间。都取决于执剑之人,想如何,要如何,而非你所言的为何。”他斜倚在树下,依旧一身赤色红袍,怀里抱着那只白猫。

“胖球,自个玩去。”他拍了拍怀中的猫,胖球蹭蹭他的手臂,有些不舍地离去。

“看好了,我教你凝霜飞鹤下半部。”他用一根软竹挽起飘散的墨发,将他的清鸿剑拿在手中,剑刃森冷的白光晃了我的眼睛。

“你娘教你的凝霜飞鹤只有半部,是因为你拿的那把清鸿为善,象征恶的那把清鸿在我这里,后面半部,便是我手中这把方能施展的。”他红衣如火,边舞剑边对我说:“我们那时便日日争论,清鸿自出世就该一心为善,却为何要分为善恶两把。”

他猛然一个转身,用清鸿剑一个利落狠厉的横劈,我身后一棵树轰然崩塌,尖锐划破长空的声响将地面扫落的树叶花瓣震得几圈翻滚,纷纷扬扬卷起。这一幕霞姿月韵,宛如一幅精致的水墨画。

“终于有一天,我们为了验证自己是正确的,她拿了善,我拿了恶,各奔东西。”

“她当了月国人尽皆知的女英雄,我做了人人叫骂的魔教教主,却都在用清鸿守卫着自己所思所念,一直也没分出个胜负。”

劈、抹、刺、收、扫,一遍遍地重复,我看的眼花缭乱。师尊所使出的狠辣招式,和娘教我的循序渐进不同,这是招招致命,剑剑见血的。

我身体里仿佛有什么觉醒了,血液滚烫得仿佛要沸腾,与此同时觉醒的还有多日不见的筱筱。

她控制了身体,第一句便是:“娘呢?”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我和师尊都沉默了。

娘,已经在一个能俯瞰这山河的地方长眠了。

师尊只当我想到不开心的事了才会问娘的事,并未怀疑什么。

他将招式又重复了五遍,然后将剑放在筱筱手中:“你娘这一生活的风光,却从未有人问她是否想过那样的生活,你爹那个畜生更不用提了,多年伪装病弱,竟将所有人都骗了过去。”

筱筱握着手中的剑,眸色深沉,只有握住清鸿微微颤抖的手显露了她的情绪。

“你娘的那块右虎符还在这里,他那日放你走,除了你是他儿子外,必定是有十足把握将你找到,我让你练凝霜飞鹤下半部,不过是为了能在未来那天我输了之后你能有一个选择护住虎符的能力,而不是躲在我的尸体后利用与他的关系苟活一命。”师尊异常认真地盯着筱筱。

“你不会死!”我与筱筱同时出声,不过他并不知道我身体里有两个灵魂,而现在控制身体的是筱筱。

师尊看着筱筱紧张的脸,一向没什么表情的他眼中露出一丝温柔。

与那个早就闻名天下的第一剑客决斗,本就胜算很小,更何况他本就有伤在身,他的清鸿那日必定要给这个孩子的。如此,本就胜算不大的决斗,可谓是毫无胜算了。

不过,孩子嘛,还是不要知晓太多的好。

就算他那天知道他爹所有的面目了也没关系,只要有他在一天,师妹就不必担心他的儿子会受委屈。

……

筱筱拿着清鸿开始没日没夜地练起来,累了我便接替她,实在坚持不住了,我们就握着娘的银链靠在树上小憩。

“筱筱,还记得你以前说过什么吗?”

“侠客!”

“嗯,我要当一个像娘一样的绝世英雄!”

凭借着我们互相鼓励,竟生生熬过了那些一停下便充满仇恨的日子。

时间过的飞快,这一日,晴空万里,我一袭鸦青色劲装,两把清鸿剑在我手中如惊龙翻腾,一招一式皆是狠辣,很快,院子里便成为一片废墟。

“不错,你已经可以出师了。”师尊缓缓走出,笑道,“师妹若是看见你如此优秀,定会欣喜的。”

两年时间,足以我从一个毛头小子变得成熟稳重,但听见师尊提及娘,身子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嗯,多谢师尊。”

“喵~”脚下传来毛绒绒的触感,我低头,看见胖球正乖巧地趴在我的脚上,用脑袋蹭我的腿。

“胖球,你又想拉着袅袅去教里的比武大会了?”师尊双手环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脚上翻滚卖萌的小猫。

我汗颜。

胖球是一只很通灵性的小猫,每日缠着我去魔教里的比武大会,看着我把一批批人打趴下,能激动得原地蹦起来,惹得教内一群人怨声载道。

“无碍,随它吧,师尊,我先告退了。”我抱起胖球,向师尊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我一入场,果不其然又听见一阵阵哀叹声,胖球从怀里跳下来,得意洋洋地在前面走着,颇有种仗势欺人的感觉。

今日我依旧打下去了一批批人,但下一个上台的少年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应该是新来的,我瞧着眼生,不过,最惹我注意的是他那和爹有七分相似的容貌。

我和他过了几招,发现他下盘稳固,出手狠厉,一看就是接受过专业训练的。

我眼神一寒,使出五分力将他击退。

“跟我来一下。”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手紧紧捏着清鸿剑。

那手法,和娘身上之前的伤口很相似。

到了没人的地方,他往墙上一靠,笑道:“哥,初次见面就这么凶吗。”

心里的猜想得到证实,我反而平静了:“叫他来见我。”

他嗤笑:“爹啊?你还是别盼着他来吧,我和我娘在我们国家受了多少罪,他现在一心想弥补我们,你要是识相,就把右虎符交出来,不然几日后,倒在血泊里的,就是你了。”

我早已不是那个被别人一句话激怒的孩子,清鸿剑出,我将他打得屁滚尿流逃出了魔教。

“没娘管的可怜人!几日后就等着和你娘见面吧!”

我轻柔地抚摸着清鸿沟剑身,置若罔闻。

清鸿剑分善恶,人亦分善恶,若清鸿自出世便要向善,那就让我,屠尽这世间的恶,去守护那稀少的善吧。

几日很快便过去。

由于提前得知爹要来,魔教众人都做了充足准备。

师尊换上了盔甲,揉揉我的头,也递给我一套盔甲。

“若是不忍下杀手,那就废了他。”师尊嘴里吐出几个冰冷的字。

师尊没有告诉我爹的另一个身份,但我大致也能猜到,知道师尊这是在给我打气,我点点头。

爹来了,带着他的好儿子和两万精兵。

我与师尊身着盔甲,站在魔教最近刚建好的城墙上,与他遥遥相望。

号角声响起,厮杀拉开帷幕,魔教此时真正变成了炼狱。

我手拿两把清鸿,可谓是所向披靡,所到之处无一生还。

两年前,我还需要躲在尸骨未寒的娘身边寻求一丝心理安慰,现在却能面不改色地在血泊中刺穿一个又一个温热的身躯。

即使我和师尊再厉害,但魔教所有的人加起来不过一万人,根本敌不过爹带领的虎符精兵。

爹很快踩着层层尸体到达我面前,看着我坚韧的眼睛,他微愣,很是复杂的开口:“你长大了……”

我将清鸿架在他脖子上:“别啰嗦,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娘,只是为了虎符?”

他沉默了,良久:“不错。”

“敢光明正大地在院子里杀了她,你就那么笃定我不会看见,又不会杀了你?!”我双目通红,两年来强忍的怒气此刻全部迸发出来,手中两把清鸿嗡嗡作响,竟是要自发向前刺杀他。

“爹,别和他废话,让他交出虎符,或者杀了他。”爹的好儿子拿着剑出现在他身后,一脸不善的看着我。

师尊赶来到我身边,嗤笑一声,“还轮不到你们来教我的徒弟。”

我们厮杀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师尊捂住胸口,吐出一口血,我心头微震:“师尊!”

“无碍。”师尊一抹嘴角,露出一个颠倒众生的张狂笑容,“袅袅,为你娘报仇!”

爹的好儿子撑不住了,吐了几口血,到一旁的空地上休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师尊的身体移动地越来越慢,爹看出了他的破绽,攻势全都朝他而去。

我面如寒霜,手中两把清鸿剑狠辣快速,将他的攻势一 一怼回去。

师尊定是牵动内伤了,我见他虚弱地半跪在地上,便出言刺激爹:“你本为敌国王爷,我娘冒着天下之大不讳嫁给你,你却杀了我娘,抢了皇上的左虎符调用月国精兵,不怕皇帝砍你的头?”

“他若是能砍,两年前就砍了,如今我若是右虎符也得手,回了本国,你觉得皇帝会让月国皇帝杀了我?”爹的脸上已没有那日对我的怜悯,许是看我一直不屈服,他下手也逐渐狠辣起来。

“呃……”我听见师尊痛呼一声,转身,目眦欲裂。

只见爹的好儿子拿着一柄剑,刺入了师尊的心脏处,而师尊的脚下,是已经断气的胖球,雪白的毛上满是鲜血,嘴里还咬着他的衣襟。

“为何?!”我流下血泪,仰天长啸“杀父杀母杀师之仇,你们用何来换!!!”

杀父,是因为我早已不再承认他是我爹。

两把清鸿剑上散发出灼眼的锋芒,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控制了身体,满眼皆是杀,杀,杀,杀光他们。

“袅袅……醒醒……”

仿佛有一个人正在轻柔的呼喊着我,我费力睁开眼睛,发现是一脸焦急的师尊。

“师尊……你没死?”我不知何时倒在地上,两把清鸿此刻正插在不远处死不瞑目的两人身上。

“师尊的心脏……咳咳……长在右边……”师尊搂着我,咳出一口血“算是捡回一条命。”

“真好……”我笑了,笑着笑着泪却流下来了,扑倒师尊怀里嚎啕大哭。

娘,我杀了那个畜生,师尊也没死,娘,我做到了,您看见了吗?

此后,天下第一剑客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化名为清鸿的少年。

这个少年的娘亲传闻是月国第一女英雄,巾帼须眉,却惨死其丈夫手下。

少年总是抱着一把剑,有时你能在练武场上看见他一身男装横扫众人,亦能看见他衣裙翻飞执剑为善,来去无踪。

传闻他身体里还有一个灵魂,因此总是一人自言自语。

他所到之处必除恶扬善,待人寻他道谢,却只能看见一行字:清鸿剑善恶两把,吾却独爱善剑。

久而久之,人们便会对着他留下的字磕几个头来表达谢意。

这个少年在用他的剑告诉世人,他愿意用一生来惩恶扬善,保护世间美好。

正如这江湖,一代代英雄的快意恩仇,纵马高歌,不过是为了守护那片土地上随时可能泯灭的善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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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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