茕茕

发布 · 字数 3200 · 阅读 724 · 评论 54 · 喜欢 17

一.

“我心中的江湖刀光剑影、快意恩仇,总有一天我会名扬天下。”

“哟,徒弟好志气,为师等着。”

那个时候我尚年幼,不知天高地厚,而他懒懒散散没个正型,整天爬树摸鱼给我惹烂摊子。

我一直很嫌弃他,但他是我师父,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二.

“萧贤侄近来可好?”林云笑着跟我寒暄。

我颔首道:“劳林伯伯挂念,尚可。”

林云是这一任的武林盟主,颇为热情,每年都要组织比武。说是比武,其实是为了联络感情,江湖中人不喜约束,平日五湖四海飘着,相见全凭缘分。林云便借着比武的名分每年邀我们一聚。

“那便好。”他点了点头,本已想扭头跟另一个人说话,却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我:“对了,许久不曾见萧然,上次见他他好像不太好的样子,咳嗽个不停。你可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我一时语塞,低头含含混混地说:“我跟他也许久未见了……”

“咦。”他有些疑惑,随口问:“你不是他徒弟吗?我以为你会知道来着,怎么你到现在都没回去看过他?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没见过……”他念叨着,已经跟别人寒暄去了。

我愣在原地,四肢僵直。

我知道他是无心之言,可是却好像被刺中了心一样,胸口有些疼痛。

萧然是我师父,可说来好笑,我们确实有十余年未见了,我虽是他徒弟,却未必有别人了解他的情况。

当年十几载“师徒一心,同去同归”的师徒情谊终究还是落到了如此境地。

并非是有什么深仇大恨横亘在我与他中间,只是我自以为对不住他,辜负尽他深恩,所以一直无颜去见他。

我不知道,他还是否想见我……

三.

我幼时便父母双亡,混在乞儿堆里长大。那天举城飞白,寒风朔雪中,他在一间破庙里捡到我。

他身上披着华贵的狐裘,狐裘是白色的,像外面的雪一样,没有一点杂色。而他眉目如春,一笑仿佛满城花开,自成诗三百。

他拍落身上的雪,点了一堆火,然后才看见畏缩在角落中的我。

“欸,这怎么还有个孩子?这么冷的天儿,不过来暖和暖和?”

我不知他的底细,却被那笑晃了眼,怯生生地走过去,却不敢距他太近,怕脏了他的衣服。

“好冰。”他忽然拉住我的手,让我往火堆旁靠靠。他皱着眉头看了眼我身上的单衣,解下他狐裘披在我身上,浑然不在意狐裘沾上了我身上和地上的灰尘。

“谢……谢谢……”我小声道谢。

他解下腰间系着的酒壶,打开喝了一大口,凌冽的酒香混着梅花的清香飘了出来。见我一直看他,他将酒壶递给我,语气里掺着诱哄:“要不要尝尝?”

我接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大口,却被那烈酒烧的咳嗽半天。

“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我这才知道他是故意逗我的。

之后陷入了沉默。他出神地望着火堆,天地间只剩下外面的风声和火苗“哔哔啵啵”的声音。

良久,他又变成懒洋洋的样子,随意地问我:“诶,跟我走吗?我给你买糖葫芦,买新衣服。”

我一时愣住,而后大声“嗯”了一声,含着眼泪跪到地上给他磕了几个头。

“这是做什么?”他伸手扶起我,“呐,我受了你的礼,便是你师父了。江湖险恶,今后我们师徒一心,同去同归。”

师徒一心,同去同归。

可我们最终还是一别经年再未相聚。

四.

他带我回了怀江山。

他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只有个小名,唤阿也。

“我叫萧然,那你就跟我姓吧,叫萧也可好?”

萧是国姓,这样高贵的姓氏,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先帝最宠爱的四皇子,如今圣上的亲弟弟,传闻中醉心江湖的安亲王。

亏的他有这么尊贵的身份,整日里也没个正形,我甚至时常觉得他有点聒噪。

我练武经常把衣服弄破,他就在晚上就着一豆灯火给我缝补衣衫,一边补一边念叨:“徒弟,你怎么这么快就把衣服弄破了?唉,为师好歹是个男人,还要每天给你补衣服,日子不好过啊……”

“你每天喝的酒是一坛千金的梅花醉。”

他被我噎住了,无奈地耍赖:“小白眼儿狼阿也,给你补衣服还听不到几句好听的,明天为师不给你卖糖葫芦了!”

“我、我早就不吃糖葫芦了,那是小孩子才吃的东西。”

“我们阿也还小呢,本来就是小孩子。”他轻轻抚过我头顶,轻不可闻地叹了声气,,“能做小孩子,是件好事……”

“我不要,我将来还要名扬天下呢!”

“好好好,为师等着你名扬天下那一天。”

他哼起荒唐走板的戏曲:“我自关山点酒,千秋且入喉,更有飞雪酌与风云某……”

那眸中有我看不透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除夕那夜,我与他一起守岁。不知过了多久,我撑不住了,打起了瞌睡。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冷的声音,冷得彻骨,“四弟,你这怀江山,怀的是江湖还是江山?”

我不知这是梦还是什么,醒来后他一切如旧,带着我贴春联放鞭炮包饺子,我也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只是从此以后,我很少再见到林云伯伯那些前辈了,他也再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眨眼到了上元节,,他带我下山去放河灯。我轻轻把河灯轻轻放到水中许愿,他戳了我一下,“诶,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哼了一声,“肯定是名扬天下对不对?”

我没做声,他得意地笑着说:“你看,被我猜对了吧。”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没了兴致。

因为河灯上写着的是:师徒一心,同去同归。

五.

“徒弟弟,看为师给你做的新衣服!”他兴奋地举着衣服对我说。

这衣服他足足做了半个月,眼睛都熬红了。我不想他继续给我做衣服,于是狠心说:“你做的衣服太丑了,穿着这么丑的衣服,我怎么名扬天下?”

他眼底的光黯了一黯,随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拿出糖葫芦递给我:“给,这是我给你买的糖葫芦。”

我伸手打掉,“我不吃。”

我不想每天都被他当成小孩子,师徒一心同去同归是我们并肩作战,而不是我像个拖油瓶一样跟在他身后被他保护着。

我不忍看他脸上受伤的表情,喉头一动,“我去练剑。”

我匆匆离开。明明有千万种方法,可是我却选择了最激烈一种。

我急于证明自己的长大,那段时间我浑身带刺,刺伤了他,最后也反噬到了我自己身上。

他终于同意我独自下山历练,我兴奋极了,我想我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了。

杀敌的时候,我隐隐约约感到后面有人,我以为是敌人的同伙,于是出其不意一剑向后刺去。那人没留意,我的剑顺利地横在他的颈上。

我一把扯下他的面纱,看到熟悉的面容后手中的剑“咣当”掉到地上,“师父,怎么是你?!”

他搓了搓手,“我、我不大放心你……”

我气得浑身发冷,怪不得这一路如此顺利,怪不得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原来自始至终在他眼里我依然是个小孩子。

我苦练剑法,终于可以在比试中轻松打败了他。

“师父,你又输了。”

“唉,徒弟长大了,为师老了。”

“这下你不用一直跟着我,担心我受伤了吧。”

他点了点头,背过身去撕心裂肺的咳嗽。我拍了拍他的背,将手中的帕子藏了起来,对我示意他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赢的太轻松,心里一直不踏实。他从前……好像没有这么容易打败。入冬以来,他总是咳嗽,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拥着火炉子。我问他,他只说感染了风寒。只是彼时我只沉浸在打败他的喜悦中,没有细想。

我想独自下山闯荡,他却依然不同意,于是我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我一时口快,说了重话。

“你自己不求上进每天喝酒遛鸟别拉上我,林伯伯他们跟你为什么突然不往来了?你还有当年浪迹江湖的一点样子吗?我想名扬天下,我不想在这小小的怀江山上待到老死!”

他张了张口,最终挥挥手叹了口气说,“你走吧。”

我这才注意到,他鬓前已经有了白发。

我顿时十分后悔,可我拼命想证明自己,我想让他知道我足以保护他,于是我咬牙转头走了。

那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

后来我只恨我当时没有回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呢。

可是我没有。我就这样下了山,从此我们再也没能相见。

我最后留给他的竟是那样一句伤人的话。

这十几年我声名鹊起,也终于成了江湖传闻。我不知道这样的我算不算足够与他并肩了,他的光芒太耀眼,我自小自卑就浸到骨子里,于是我依旧不敢见他。

毕竟当初以那样一种方式出师。

可是现在,我忽然很想见他。这念头疯长,带着十几年被我压抑的想念呼啸而来,我于是再也抵不住。

“林伯伯。”我艰涩地开口,“我师父……他还在怀江山吧?”

六.

怀江山草木依旧,只是屋内落满了灰尘。

院内那棵梅树下,立着青冢。

那个总是倚着梅树饮酒逗我的人,再也找不到了。

“师父,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你最喜欢的梅花醉。”

我将酒轻轻洒在坟前,脑海中又响起林云的话。

“你师父身份特殊,皇上容不下他,所以他才借口醉心江湖逃出庙堂。可是他风头太盛了,皇上怕他跟武林中人勾结威胁他的皇位,你师父才跟我们断了联系闭门不出。可怜他一身侠骨,只能藏锋隐与江湖。本来是连收你为徒也是不允许的,你根骨奇佳,皇帝一直想杀你,是你师父,用饮下慢性毒药的方式换了你下山平安离开的机会……”

“他的身子骨愈发不好了,总不让我们见他,也不让我们告诉你。只是最近他一直没有信来,我怕……你到底是他徒弟,有机会,还是去看看他吧,恐怕,他也不剩多少时间了……”

没想到我连他最后一眼也没见到,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收的尸,谁给他立的冢,又是谁给他刻的碑。

这些本来应该是由我来做。

我终于长大到足以保护他,他却已经不在了。

人生如寄,这一生再也无归程。

风吹梅树枝叶摇晃,剑下红尘千丈只一霎黄粱,在江湖沉浮多年,此时却仿佛我依旧只是那个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子,而他是风月正好的轻衣少年郎。

可惜我如今孤身孑然。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有归鹤入暮,伴着我无声恸哭。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未肯归。

师父,我的江湖不是名扬天下,而是师徒一心,同去同归。

(部分情节来自剑网三同人曲《眉间雪》与《如寄》,部分词句引用歌曲《关山酒》与《孤山不孤》)

写了 15822 字,被 14 人关注
54条评论
打赏给用户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