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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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该是悲痛的记忆总是在阴天在傍晚,那个时候日月潜行,树影摇动,周围的人淡化消散不再存在,你低头断断续续思索发生了什么事。

十几年前我跟她一起经历这件事,那时我和她一起被大人赶出她家卧房。在卧房门口,她对我说:“以后别谈这件事了。”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弟弟死了,那是个瘦瘦的老是吃药的男孩儿。后来几年她妹妹出生,有一双肖似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扎着通天辫,两颊红彤彤,整个水润润。

我不能理解她的悲痛,孩子的悲伤太短暂,出了门我们又一起快活的玩,门外阳光明媚,妙趣横生。

在分别之后,在一些偶然中,我发现并不是所有人都对他人的死亡感到痛惜难过唇亡齿寒或者兔死狐悲。这其中,可能包括了我,这个发现曾给我带来一定困扰。

她领我去看她弟弟的坟包。天边是灰色的阴影,近处的树是灰色的绿,那上面一层尘土。这是真的吗?我们一起去了吗?与这种景象类似的还有跳跃闪耀的烛火,夜里梦魇的低语,门外倒灌的冷风,记忆中诸如此类的景象就是悲伤,或者带点悲伤的意味。

记忆不可凭借,是过去的真实。它有黑白两面。

藏在光尾的阴影里有一方小小的帐篷,包裹着不露于野的秘密。与此对应,朝霞艳阳,红叶秋霜这些意象也该包裹着点什么。

帐篷代表着惴惴不安,冷眼以对的漠然。有人把生死置之度外,有人游戏人间。这些更像是人生来的样子,假如返璞归真是这样的话,确实会使人更加快乐。

帐篷里的秘密就是我羞愧于不能融入,真切看到这个秘密是因为一些梦境。毕竟人不会只从现实中得到知识,虚幻也行,而梦境无可厚非居于虚幻的首位。

黑白的七层连栋公寓,一楼带有黑白的小花园,但是黑白的土坷垃里种满了黑白的菜和香椿以及低矮灌木。说不清天上是黄云还是黑云,团团层层低沉迫近。

我就出现在这些景物中间,也就是说这些黑白色块包围了我。当然,“我”这个概念是在回忆中出现,平滑成为梦境的一部分。

跑!

好像从天边传来的叫喊,从右耳穿过左耳,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我拔地而起,向声音传来的地方疾驰而去。混入奔逃的人流,视野间景物穿梭不休。

倏而停下,捂住胸膛,心脏震颤,咚咚带动着鼓膜。

余光扫见一楼菜园的栅栏更加破败,断裂的木梗是歪斜十字架,黑白土包上砂石滚落。

就在此时,大地与楼房也遏止不住的震颤,入目所及之处的菜园子都放开了手爪!每一个木或石的十字架翻倒,土包中向天伸出青白有力的五指。

无生命抑或被夺去生命的怪物在嘶吼,它们汇聚的力量在沸腾。

我大脑一片空白,得不到指令的身体当机了。假如我被这股洪流淹没,我就会成为青白尸鬼。一瞬间的窒息感,瞳孔放大,汗毛直竖。

逃脱是因为有人拉了我一把。

我想起来,我就是来找她的。这里是她的家,她家有个小菜园。林立楼房的其中一栋。

她身量不高,不瘦,头发不长,跑得比我快。此时就跑在我前面。

“你弟弟怎么样?”我跟她弟弟玩的还挺好。等等,弟弟?

“他玩去了。”她回头朝我笑笑,又转过头继续跑。

我有个不合时宜的想法。我记起她有个妹妹,而不是弟弟。她妹妹挺瘦,跟我玩的挺熟。

这是纰漏,这个梦境的Bug 。

她正经严肃的往前跑。假如这是个梦境,我何必如此真心费力呢?我好笑的放缓脚步,身心一松。

周围的景物穿梭不休,如黑白的光影。我有闲心打量四周,离公寓大概是远了,土路下的蓬草深深浅浅。

躲下!

好像从天边传来的叫喊,从右耳穿过左耳,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我立马翻身到土路之下,趴在深深浅浅不知是嫩草还是枯蓬的75°坡上。

旁边的那人看不清面目,混沌一片的五官露笑。

等等!看不见脸还能看见笑,这肯定不是真实。假如这是个梦境,我又何必再听从天边那个指令呢?

好像证实过这是梦境。在何时呢?

上面的土路似乎有什么奔腾而过,带起的沙土与天上的云一般阴沉缥缈,动静极大,土坡的抖动渐渐与我的心率发生共振。

旁边的老兄也辨不清男女,我站起身,看到坡上趴了一簇簇人。

“过去了。”我告诉他们。

一簇簇的人站起,身影昏黄,身形似乎4B 铅笔疏疏排的线。他们交谈,声波滚动在空气中,挟裹着焦虑不安。

随着人流行进,我的眼睛爆发出一阵倦意,身体其他部分倒是没有明确的感觉。

还是得快点才行,快点啊!

有什么东西隐藏在四面八方,它们奔腾跳跃,它们摇摆拖曳,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它们伸出尖牙利爪,它们将光影撕碎,它们爬入门扉。它们发出骨骼断裂声,一片一片的阴影在胃液中消融,它们更加凝实,由混沌化为漆黑。

低矮土墙上是浅色的蓬草,又干又脆的叶杆飘飞。开裂的木门与锈锁,景物遮掩下的阴影从腰部折断。

躲藏!

分不清是从天边传来还是在颅内叫嚣,我蹲在土墙之下,拖曳声与奔跑声混入烟尘与风。

心脏极速跳动,胃部一阵抽痛。

跑过去才行!求生的本能接替我掌管身体,对面一定是安全所在。

这是黑白的黄昏,我在残破的土屋间飞掠,冷热交替间,我看到风在空中在枯木在我皮肤间画出粗疏的线条。

这之后果然是安全之所。

迎面而来灼热气浪扭曲了色彩,使这里依旧昏昏沉沉。回头望去,天上阴暗的云层聚集在那一方城镇,荒芜的郊区与林立的方块好似打上了马赛克。

除此之外,就是荒漠。

太阳比天空稍黄一些,跟沙地一个色儿。黄沙从遥远之处随风翻腾,于是丘陵移位,沙海生成,波纹仿若爬行动物的尾迹,深浅明灭,缠搅不休。

脚下的沙滚烫,热度自下而上,重力终于发挥它本该具有的效力,我的身体沉重不堪。双脚陷于沙海,欢欣与自在从脚底从脚踝传来,就躺下吧,埋身于此,身后是被陵墓侵袭的家园,我与辽阔同旷远。

热风发出爆鸣声,似乎有看不见的旌旗剧舞,这声音从一处溢出,然后泛滥,然后排成无形无体的高山。

再回头,城镇外那层云漾成流丝,是无数的蜉蝣剧舞上下。长绦短翅,无穷无尽。

逃离!

我跟随无名的声响,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向未知的方向。事实上我不知道是否有那个声音,真与假在此处不再重要。

无法忤逆,不能自拔。

后来她又有个弟弟,恭喜吗?恭喜。这个婴儿带着阴影与执念降生,人赋予他生命,以及除死外所有的一切。

不谈这些。

当我把帐篷翻开,晾晒其中的湿冷洼地时,终于尝试到了与浩瀚星河溶为一体。另外我认识到,活着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实在不必因自己身怀重宝心虚羞愧,敝帚自珍便好。

但那股力量,那个狰狞的凶兽,还在暗影里看着你呢。想要与它和平共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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